1955年，北京作协的2楼窗口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楼下做操的年轻女人。她22岁，身材丰满，弯腰时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。而窗口那个45岁的男人，正是大诗人艾青。
北京东总布胡同22号院的故事，后来被人翻来覆去地讲，但大多只盯着男女那点事。其实1955年那会儿，作协大院里的空气本身就绷得紧。艾青离了婚，前妻带着孩子走了，十六年的婚姻说散就散，院里有人同情，也有人看笑话。
高瑛就是在这种时候调进来的。8月，从哈尔滨到北京，进了作协人事科。一个22岁的年轻女人，结了婚，有个孩子，丈夫谭谊也在作协，组联科的。
表面上看，这就是一对普通夫妻的工作调动，但里子已经烂了。谭谊在外面有女人，喝了酒还动手，这些事高瑛从没跟同事提过，但瞒不住有心人。
艾青就是那个有心人。
他注意高瑛，最初就是因为工间操。每天上午十点，广播一响，院子里排开方队，伸胳膊踢腿。高瑛站在队伍里，弯腰时后腰露出一截白，太阳底下一晃，二楼窗户里的人就挪不开眼了。
艾青那年45岁，刚打完一场旷日持久的离婚官司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半截，写东西也提不起劲。他后来跟朋友提起高瑛，说第一眼见她就觉得“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”，具体是什么劲儿，他没细说。
看了几天，他开始打听。作协就这么大，想查一个人的底细不难。没费什么功夫，高瑛的婚姻状况、丈夫的品行、两口子的关系，他全摸清了。一个有经验的猎人，下手之前总要把猎物的活动规律搞清楚，艾青在这方面显然很有经验。
但他也不是一味地躲在楼上。8月底的一个周末，关木琴张罗看电影《流浪者》，艾青听说高瑛也去，当场就说一道。回来的车上，他问高瑛哪儿的人、以前干什么工作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
高瑛说在哈尔滨搞过文艺，艾青笑了笑，说你一看就像演员。这句话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“你长得好看”，但在1955年，对一个已婚女同事说这话，分寸已经过了。
真正把事挑明是在9月中旬。人事科长让高瑛上楼找艾青办介绍信，也不知道是真有公事还是有人刻意安排。高瑛硬着头皮去了，艾青从里屋出来，没急着盖章，先坐下来聊诗。
从《卖艺者》聊到《拖拉机开到杨柳湾》，聊得高瑛放松下来，他才抛出正题——妹妹从上海来，想去颐和园，请她作陪。高瑛答应了，到地方才发现艾青自己也来了。
颐和园后山，三个人坐着歇脚。艾青的妹妹问高瑛婚姻幸不幸福，高瑛没回答。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。艾青在一旁抽着烟，盯着远处一棵古松，表情平静，但回去之后没几天，纸条就递过来了。
春明食品店那场见面，艾青把底牌全摊开了。他知道谭谊在外头的事，知道高瑛挨过打，知道这段婚姻只剩个空壳。他说，离婚，我娶你。
高瑛没有当场点头，但她心里清楚，这一天迟早要来。谭谊那边的事她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，艾青的出现不过是把她一直在犹豫的那一步提前逼了出来。
离婚闹了两个月。谭谊不肯签字，到单位闹，找领导哭诉，把家丑扬得满院子都是。作协的人分成了两派，一派说艾青不地道，仗着身份抢人老婆；另一派觉得高瑛可怜，跟谭谊那种人过下去也是活受罪。闲话传到高瑛耳朵里，她没辩解，只是铁了心要离。
1955年底婚离下来了。1956年3月，两人登记。
婚后不久，风声就不对了。1956年“百花齐放”那阵子，空气短暂松快了一段，艾青在几个座谈会上说了些话，发了些文章，当时看着没问题。
转过年来风向骤变，1957年，那些话全成了“毒草”。再加上他和高瑛这场婚事在圈子里闹出的动静太大，有人趁机往上递材料，新旧账一块算。
9月，处理决定下来了——右派分子，开除党籍，撤销一切职务。
高瑛的处分轻一些，但也没跑掉。她本可以留在北京，以她当时的年纪和条件，重新安排生活不是没可能。但她没走，跟着艾青去了新疆。石河子，然后是更偏远的地方，一待十六年。扫厕所、种地、挨批斗，她都经过了。
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她后不后悔。她说，当年做操的时候，那双眼睛在上面看着，她就知道跑不掉了。
这句说得轻巧，但细琢磨，里面有千斤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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